如何评价梦野久作的《脑髓地狱》?

如何评价梦野久作的《脑髓地狱》?

我看过的推理小说并不多,基本是各个名家挑几本代表作阅读。有些环环相扣,有些结构惊人,有些叙诡巧妙,有些深扎现实的土地,但像《脑髓地狱》这种如同整群蝙蝠上下左右狂乱纷飞,除了江户川乱步的几部短篇给我些微的同感外,着实未有。但后者因为篇幅不长,狂想的完整性也就相对较低,没有《脑髓地狱》给人的爽快感。

本书剧情其实并不晦涩,因为其他回答有梳理的我就不重复了。作品给出了所有的线索,只是叙事顺序不是线性的,需要跳跃的时间点较多,但只要以书中的理论为依据去分析,各种行为的动机都非常清晰。

想要理解本书,首先要搞清楚书中的根本理论“心理遗传”是什么,心理遗传在我看来就是弗洛伊德精神分析的变种,他把个体童年对个体的心理影响延展到个体全部祖先对个体的心理影响,也就是说在这个设定下,心里层面上我们所有的祖先的经历等同于精神分析中我们的童年经历。

在本书中,本能,记忆,感情都被归入“心理遗传”的说明中。本能遗传很好理解,就是同类生物有共同的生物习性,人也不例外。记忆遗传也是指,后代个体能在某些情况下拥有祖先的记忆,“狐憑きつねつき、落つればもとの無筆むひつなり”,说的就是当狐妖/仙附体时,文盲会写字了,没文采的有文采了。在书中认为这种现象不是狐妖/仙引起,而是记忆遗传。感情遗传是这部作品最外显的一个设定,狭义上是吴一郎遗传了吴青莲的感情,广义上所有人类都遗传了共同的感情,所以正木说地球表面是重大的疯子解放治疗场所,大家其实都是疯子。

作者留下了一个开放性的结局,这是本作后味无穷的一大原因。《脑髓地狱》这个故事中的“我”是谁,并没有直接的说明。以下几种可能都值得玩味:1.我是胎儿。这个胎儿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胎儿吴一郎,一种是吴一郎和吴真代子结婚精神病康复后他们的孩子,前者可能性更大,胎儿吴一郎在母亲肚子里做了他一生命运的梦,也就是论文《胎儿之梦》的实践。在故事的开头,和偶尔的环境描述中,我们也能嗅到一丝“我”以肚子里的胎儿身份接受外部信息的感觉。这种结局与那种写了一堆故事最后说“原来这一切都是我做的梦”不同,本作中的胎儿之梦不是消解了故事的意义,而是在以“心理遗传”配合“脑髓不是思考处”加重命运的沉重,融合了佛教的因果轮回思想。书中正木讲“W和M”的故事时也感慨过“有志於研究‘因果报应’的人却受到因果报应所苦恼”。说个题外话,喜欢这种结局的可以去看濑户口廉也的《Psyche》.2.我是精神病人。这种身份其实就等同于上面那种“原来这一切都是我做的梦”。也许我有离魂病,也许我是一个拥有吴一郎记忆和感情但不是吴一郎的人。总之,这种设定就是解构推理小说的根本,推理小说之所以能够成立,就在于人们对逻辑的信任,而精神病人不使用正常人的思维逻辑,所以怎么写有关精神病人的推理小说又不写的完全无意义是非常难的一件事。3.我是吴一郎。这是大部分人看完后的第一感觉,网上还有人说“同时照应了标题'脑髓地狱'”,象征着吴一郎永远作为疯子被关在在精神病院和自己混乱的意识里。但要知道本作的原标题“ドグラ・マグラ”是没有中文译名“脑髓地狱”的意思的,译做此名译者的考量大概是与作者的其他几部《瓶诘の地狱》《少女地狱》《キチガヒ地狱》做照应。不过即便并不存在点题的说法,我就是吴一郎确实是最直观的结局,胎儿结局过于迷幻而大胆,精神病人的结局太过超前,吴一郎结局中规中矩。不过具体是哪个,不同人侧重点不同就有不同观点,这也是作品的魅力之处。

本书虽然是一部以伪科学为设定的科幻推理小说,但伪科学设定只是工具。它的优点在于,既不会像以现实科学为基础的书那样放不开手脚,也不会像幻想类书籍离开现实太远。日本后来许多著名的游戏都注意到了这一点并且加以应用,在软伦出现后由大众视线转入地下的文字游戏界,控制意识的电波《雫》,细胞不断更新永远17的某不能剧透的作品和它所属的系列,以及之后《I/O》《STEINS;GATE》《Chaos;Child》等等,都是披着伪科学设定大旗的优秀作品,并且比前辈们伪科学设定更加严谨和复杂。我举这些例子并不是说本作是日本严谨伪科学设定的始祖,而是说,本作各方面都是非常时髦和先进的。

作为变格推理派无可争议的代表作,本书在推理之外有一定的文学和社会学素材价值。变格推理的优秀之处不仅在于奇想,更在于从推理的限制中挣脱而出,推理是工具,思想是目的,而不是把推理当做目的在其中夹杂一些思想。如果以阅读推理小说的视角来说,不建议在缺少较多推理小说阅历的情况下看,因为只有当你了解了推理小说的常见套路,包括关键设定,故事结构,人物关系等,你才能看出来本作的“变”于何处,异色感是如何来的,这也是鉴赏本作的趣味之一。

本书提出的几个观点,很多都已经不仅仅是推理小说和精神病学的范畴。

1.精神病治疗体系和社会歧视。我看到很多网友都会提到福柯的《疯癫与文明》,有些网友是从社会学角度来讽刺本书伪科学体系和浮于表面缺乏洞见,这种求全责备是不公正的。有些网友则是从历史角度来赞叹这本书的前瞻性,这才是应有的态度,因为本书是一部文学作品,作者明显没有深入进行社会学研究的意图,我们不能在责怪他原本就没想表达的东西表达得不够好。书中正木揭露的精神病院的设置和管理,是以分开精神病和正常人基础,而不是以治疗精神病为基础,因为那时的大部分的精神病无法治愈。也就是说,当时的人们其实把精神病人看做一种非人,这种非人无法与人类社会相融,所以更强大一些的人类社会就把精神病人物理监禁或者情感隔离,让他们自生自灭。而作者在书中通过对他们的悲叹、对医生和病人家属的讽刺,表达了对精神病人处境的极大同情,这种对小众弱势群体的关怀之情,非常难得。

2.对精神病学的理论基础的怀疑。作者在书中发问:物理主义还原论基础的精神病学真的能解释人的精神兼容?所以作者攻击精神的物质代表脑髓,提出脑髓不是思考处,但之后他的说辞又陷入到了另一种还原论解释,直到搬出“心理遗传”,才有了超时空非物质基础的东西。我们可以想见,作者所处的那个时代医学开始细分,但是细分出来的精神病科没有满足人们对唯物科学立竿见影效果的渴望,精神病人的治疗者反而成了精神病人加害者。这种现实的失望情绪使得作者呼吁,在唯物科学的进步还不能够真正解剖人的精神的时候,不要僭越自己的有限职能。讽刺的是秉持“心理遗传”理论而不是唯物精神科学的若林和正木,依然没有避免成为加害精神病人的精神病治疗者,这就引出了第三点。

3.科学家的伦理难题。正木是个坏人吗?这是很多读者在阅读过程中会思考的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可以分为三种诠释:(一)正木是在利用/伤害/欺骗“我”吗?(二)正木是直接或间接杀害各种人的凶手吗?(三)正木是想要危害社会吗?我们看完后可以得到答案,正木是利用“我”这个他的亲生儿子,杀害了妻子和恩师,但是想要造福全人类提高人们对精神病认识的人。他对于故事中的个体是坏人,对于故事所处的整体社会从长远意义上来看是好人。而这种矛盾之处就在于,想行后者的好,前者的坏是必要之恶。对这种必要之恶的道德判断又引出下一个问题。

4.公事与私利的矛盾。对正木持负面看法的人,主要观点是,他所谓的精神病学研究狂热,不是因为对人类和精神病人处境的同情,而是为了通过研究成功,在竞争中胜过若林,达到自己精神上的满足,就像书中所说的吴秀莲一样,忠君护国是表象,其实质是个人欲望。两者最后都看穿了这一点然后用同样的手法自杀了。但是作品没有给出的可能是,如果唐玄宗看到美人图醒悟了呢?如果正木实验大成功,让人类的精神病学进步了呢?在这种情况下,我们能原谅吴秀莲的杀妻,正木的杀妻杀师用儿子做实验吗?这种救亲还是救世的抉择困难,因为题材原因作者描写和表现并不深刻,但足够让人思考。可怕的是,二战德日的人体实验,确实一定程度上提升了二战后两国生物和医学的水平,而见梦野久作1935年出版此作,并不认为书中极端的正木和若林是没有现实土壤的。配合本书的主题,当我们觉得本书描绘的世界疯狂和恐怖的时候,现实世界无论精神病人的处境,还是学者践踏人性的程度,是否就真的比本书好呢?

5.精神病人的判断与鉴定。这是上面所有问题的根本症结所在,也是本书最大的讽刺之处:以一个疯狂的时空概念和自我同一性都模糊的精神病人视角,来观察社会上的名流学者是怎样的扭曲和变态。一方面,在读者层,“我”是传统侦探小说中的“侦探”,我要用不清醒的意识和有限的直观去探明我是谁和我为什么在这儿,而犯罪嫌疑人是一个法医一个精神病医学家。另一方面,在故事层,“我”不仅是“侦探”,还被告知是个精神病人,需要另外两位医生用“侦探”的手法探究我能回想起什么,“我”也是犯罪嫌疑人。同时,因为自我同一性缺失的缘故,“我”听着这些应该是自己的故事,会觉得是别人的故事,这就形成了故事的嵌套,作为读者的我看“我”看吴一郎的故事。这种嵌套结构在吴秀莲故事的插入达到顶峰,它形成了我看“我”看吴一郎看吴秀莲的故事。因为吴秀莲的故事极具传奇性,对于日本的读者是古代中国的故事,对中国读者是日本作者笔下杜撰的中国唐代故事(作者还用李白和吴秀莲做对比提高真实性,和伪科学一个手法)。这种多重嵌套的不断变换,使得作品极具美感,搭配上前期故事和祭文、谈话、采访、论文、遗书、报纸等不同文体的变换,才形成了这部作品结构上的风格。我们看到每一个嵌套,里外的人对于精神病的判定都是不一样的。读者的我认为“我”、吴一郎、正木、若林、吴秀莲都是精神病人。“我”认为“我”和吴一郎、吴秀莲是精神病人——这是正木和若林灌输给“我”的。吴一郎认为吴秀莲是精神病人。之后正木讲的“W和M”的故事与吴秀莲的故事不同,嵌套的同时还颠倒了故事层的侦探关系,“我”不再单纯是个需要治疗的精神病人,而是成了正木和若林二人的断罪人,正木在讲述之前更是极其露骨地用对“我”讲述的话来挑衅读者:“……そこでだ。いいかい。まず君が裁判長の頭になって、この前代未聞の精神科学応用の犯罪事件を、厳正、公平に審理してみたまえ。吾輩が検事、兼、被告人という一人二役を兼ねた立場になってこの事件の最後の嫌疑者、即ち『W』と『M』の行動に関する一切の秘密を、知っている限り摘発すると同時に、告白するから……君は結局、双方の弁護士であると同時に裁判長だ。同時に精神科学の原理原則に精通した名探偵の立場に立ってもいい……いいかい……”(主要关键字都是汉字就不严格字句翻译了。大体意思就是正木将把他知道的一切关于W和M的秘密,他自己兼任检察官和被告,请求吴一郎听故事的时候以裁判长自居,同时也是律师和精通精神科学的名侦探,最后问吴一郎行不行。)这种侦探游戏角色的互换在推理小说层面有利有弊,利在于加深了推理的复杂性,弊在于推理小说需要一个标准道德,道德相对主义下的人是没必要看侦探小说的。所以说不能把本书局限在狭隘的推理小说题材之中,作者不再让侦探代表永恒智慧和正义,而是把读者层的侦探“我”设定成一个会杀人的精神病患者,去除了侦探的智力和道德优势立场。而故事层的正木和若林则是私欲伪装的科学而丧失人性的疯狂学者。不管是吴秀莲还是正木、若林的各种极端欲望,它们确实产生了灼烧人性的烈火,但不过是所欲望的那部分人性压制了社会伦理规范所要求的那部分人性,我们如果不把人性当做道德伦理的同义词,那么严谨来说,他们所做的,或者说任何只要是人类所做的,都是人性的一部分。梦野久作极其可贵地在书中没有借角色表现出鲜明的道德倾向,只讲故事而不灌输价值观。

附录将此作结构推上了顶峰,但这部作品思想方面的灵魂主要蕴含于遗书之前正木的祭文、谈话、采访、论文中:轻易审判别人为精神病就自持正常的世人们(读者),你们难道不也是这个嵌套外某个观察者眼中的精神病人吗?作者其实并没有脱离他所批判的常人/精神病人二分法,依然是精神病人在常人眼中是精神病人,常人在精神病人眼中也可能是精神病人的世俗性混合嵌套。虽然这在那个时代就已经足够先进了,并且因为精神病题材和文学体裁的缘故已经表达地足够,到看完还是忍不住想要一种更高的视野和更深刻地讽刺。本质上本作和克苏鲁神话的思想相近:在日常中的人不能被经验麻醉,要敬畏未知。

当然,现代“精神科学”比之梦野久作成书的年代可谓突飞猛进,虽然依然没有获得彻底嘲笑作者观点的成就,也就是物理主义还原论对精神的探讨依然无法解决很多问题和让所有人满意,但看了本作以后就产生了精神病是物质无关的,精神病院都是害人的这种偏激的想法就显得可笑了。时代在进步,苦难、扭曲的时代是文学家的幸运,如果梦野久作在当代,是很难写出这部作品的,因为优秀伪科学设定的基础就在于难以实证,但心理遗传的源头老派精神分析的观点在现代大部分都被扬弃了,何况是稍微具有点儿科学素养都能感到荒谬的心理遗传本身呢,所以大众科学素养的提高也会提高文学家的写作要求,过去吸引人的东西现在可能已经没人愿意看了。如果吴秀莲到吴一郎的遗传艺术化,而不是煞有介事地通过论文和理论来引出,会很大程度上改变本作的氛围。幸运或者不幸的是,我们这个时代的医学水平,还远没到看这本小说时只会发笑并觉得已经不合时宜的地步。也许社会歧视和人们的冷漠可能比过去并不会强多少,在中国现在很多人基本分不清神经病和精神病,是抑郁症还是想不开。前者有语言习惯上的原因,后者则不能完全责怪大众,现代精神科的诊断对比一些外科的诊断,确实落后太多。很多时候给患者自己看DSM或ICD中的诊断方式,往往不能令其信服。医学本身就是一种非常接地的应用科学,而精神医学在临床医学中是一种极其特殊的存在,它常常不见血光,但是却最使患者极其亲属恐惧和痛苦,相对其他医学下细分的种类,它的患者满意度往往也是垫底的,对医生而言压力也大。心理学则是对轻度的无法探明器质性病变患者的分流,但这种分流对于精神问题的患者来说是不是起到一个很好的效果也见仁见智。很多人会去精神科拿药的同时配合定期的心理治疗,但依然在痛苦中无法自拔,终生服药是常事儿,久治不愈也并不罕见。并不是我危言耸听或者唱衰精神医学或者心理学,而是现实就是这么残酷。精神医学缺乏哲学基础,福柯的《疯癫与文明》更多是社会学层面的探讨,但也没有人能给出哲学上的回答,历史上无数人讨论了我们的精神,分类了我们的精神,分析我们精神的源头和实质。但时至今日,即使物理主义可以说统一了全人类社会,我们对脑髓的认识依然要远远少于很多其他器官,并不是量上少,而是质。我们可以这样设想,如果未来最细微的精神变化都可以还原为器官的数据和某种物质的有无,精神病治疗就是调整这些数据或者增减那种物质,那么精神这个词代表着什么?或者说脑科学大进步,实现了记忆遗传,感情遗传,笨人变聪明,痛苦的人变幸福,那么人类社会是怎样一种形态?这是我们被这个时代——比过去进步但还远远不够的科学统治下的人所无法想像的。 精神是个谜团,它需要后人继续研究,反过来这些人们对精神的不解与误会也在督促科学的发展和社会的改变。“怎么判断一个人是不是精神有问题”是个难题,难就难在我们对“精神”是什么人类还没有达成共识,不仅跨学科有分歧,某些学科内部对其也有多种不同的说法。很大程度上精神医学可以看作和现在火热的人工智能一样是工科,只不过前者工程对象是人而后者是机器,两者都不需要明确研究对象“精神”/“智能”是什么就可以进行研究,人们期待着能有重大成果,或者即使没有直接成果也可以在歧路上找到有价值的副产品。所谓的sentient AI,强人工智能,换种说法也可以看作有“精神”的AI ,但我们现在不知道“精神”是什么。过去主流的想法是,用机器模拟人的神经构造,以图当未来微观技术的水平可以做到完美复现人体结构在机器上时,机器能够产生真的“精神”。现在有越来越多的学者开窍了,他们认为这种对人类精神构造的模仿本身就是一条错误的路线,它最终诞生的还是人,只不过是其他器官有些许不同罢了。现在我们追求构造机器自己独特的精神构造,它们独有的神经,它们独有的智能,不一味死板地模仿人类,期待能产生不同于人类精神的“精神”。而这种“精神”能否产生,如果产生对人类有什么影响,还是未知的。本书对当下这个人工智能甚嚣尘上的时代亦极具阅读价值,可以让学者警醒,使大众注意,令读者明白剧情之后深思——

……ブウウウ…………ンン…………ンンン…………“私”は誰だろう……誰だろ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