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说绫波丽的微笑是经典?

为什么说绫波丽的微笑是经典?

庵野:所谓EVA的有趣之处,就是看了它之后的感想能体现出一个人最本质的东西。那个人所拥有的最强烈的东西会在对EVA的评价中表现出来。如果一个人说EVA只是外表好看,那就说明他自己也是这样。我们能在心理学上看到那个人的本质。

EVA其实大部分问题都能直接找到庵野本人的回答,真是个大嘴巴(笑),稍微总结了下对谈相关内容:

庵野 (野火小姐)在唐泽先生书上的文章我看了。说实话我稍微哭了一下。能看到那样的文章我很感激。

——野火小姐在14话之前就开始战斗了吗?比如说从六话丽说“我不知道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之类的地方开始。 野火 那里也很不错,不过那里应该说只是编剧技巧很好吧。我觉得在14话我才看到了隐藏在那背后的东西。我觉得前半部分是把隐藏在编剧技巧背后的东西很好地编织在剧情里了。但是真正令我感动的不是那种解谜很有趣的部分,而是那种……其实很难用语言表达的东西。

——让野火小姐大哭的14话,丽的独白是怎么做出来的呢? 庵野 我想把14话前半做成总集篇,在进入后半部分的时候,想起来一直忘记描绘丽是个什么样的人,所以必须要对她进行描写才行。 16话的脚本是先写出来的。最初的打算是真嗣与使徒进行第一类接触的故事,但是没能做出来。 最开始的印象是,各种语言和各种动物的叫声和噪音一起随着画面播放出来,在此之中使徒到达了日语。然后,在日语定格的时候画面突然展开,问道“你的思考语言、思考模式是这样的对吧?”,从这里开始。 ——很帅气。 庵野 我觉得这也不错,但是如果让使徒用日语说出来就不好了。因为准备了像薰这种从一开始就是人形的使徒,所以在此之前就不要让使徒说人的语言了。那么真嗣被吞进使徒体内的时候,该怎么办呢,大概这是让他认真思考自身的好机会吧。所以在16话就从精神世界开始。那里做得很顺利。 然后,轮到丽的时候,就卡住了。完全写不出来。虽然我想把丽这个角色写成分裂症,但是却想不出该怎么写。大概写精神病的时候自己也必须变成精神病才行吧。于是那时我跟朋友商量了一下,问“有没有什么描写精神病的文章?”,朋友把别册宝岛的精神病专题书借给了我。那本书很清晰易懂(笑),其中登了精神病写的诗,那些诗写的非常好,简直是诗歌令我开始感动的契机。有种锐利的刀尖反射的光芒的感觉。那的确不是常人有的感觉。非常棒。现在想想,大概只是因为自己有那方面的潜质吧(笑)。只有精神病才会认为精神病的文章一级棒嘛。读了那些诗,我的印象一下子就扩展开来,于是一口气写出来了。 有人说我写那些独白是有参考底本的,其实并没有。虽然有灵感来源,但是与那个来源是完全不同的东西。有人说那些独白很像某个人写的诗,是不是学他写的,我就想“啊,那个人大概也是精神病”(笑)。不过听说那首诗很有名。我竟然能写出与那种程度的诗相似的东西,是不是我也有点才能啊(笑)。 放映结束之后我的精神状态变得极为糟糕,最后去看了医生。我真的想过死。很空虚。没有生存价值。不是我说得夸张,那时候我真的赌上了自己的一切。然后在EVA结束之后发现自己变得一无所有。后来问医生,医生说,啊,那就是自我崩溃呀。就像是服了药性很烈的LSD一样的感觉。还说我“没有用药就变成这样,挺厉害的”,现在觉得真是赚到了(笑)。我为了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想死,登上这里(GAINAX所在大楼)的楼顶,探出一只脚,把重心倾向前方,如果真的想死应该就会在这里死掉吧,如果不想死的话就会转身回去吧,结果没死成,所以现在我才在这里。 最初只是烦躁,后来忧郁症状越来越严重,待在公司工作的地方,除了上厕所都不出去,也基本不吃饭,又不想跟人见面,又想跟别人见面,进退两难。 不想回家,因为回去很麻烦。所以一直睡在这里,一年只回家几次。呆在公司的话,去上厕所的时候会横穿工作室,见到别人,所以想着还是独自一人思考吧,回了几个月没回的家。我一直都睡地板,所以只要有个睡的地方就好,穿着单衣内裤睡下的时候,突然十分害怕,只能称为害怕的感觉包围了全身。被那种感觉包围的时候,我一下子跳起来慌忙穿上衣服,拿上包,出门叫了出租,来到公司自己的房间睡下。这大概就是自我崩溃吧。并不是想死的那种感觉。无法形容。反过来说,我做EVA时候的心情就是这么认真。

-----------《1996年JUNE庵野秀明访谈 》

大泉:绫波丽总让我想起奥姆真理教的女性教徒。她们都依存于麻原这个领导者。

竹熊:她们对麻原深信不疑,她们的内心只是一层厚厚的壳。

大泉:完全如此。如果用置换的方法来说的话,能否把绫波丽看成是庵野先生的母亲一样的角色呢?

庵野:这就有点不对劲了。

竹熊:那么绫波丽身上是否存在一些您以前交往过的女性的影子?

庵野:不存在。其实绫波丽是最接近我内心深层的角色,但是我自己对这个角色也不是很了解……说实话,我对丽一点感情都没有。

竹熊:嗯?真的吗?

庵野:真的。我心里对她没有一点感情。野火小姐说丽是分裂症的象征,而实际上我也是想表现这一点的。

竹熊:但是粉丝们最喜欢的角色还是丽吧?我自己也是一开始就迷上了丽。

大泉:的确如此。林原惠小姐的声音真是太棒了。

庵野:但是丽是我最不了解的角色。可能是因为我对她没什么兴趣吧,不过我也是刻意地想这样来表现她的。我试图积极地排除掉自己对丽的感情,以此来展现出自己心中最原始、最核心、最纯洁的部分。

在制作《EVA》的时候,我竟然把她的存在都给忘了。比如第七话,我就是因为突然想起了她才为她补了一个镜头的。我真的是对她没什么感情啊。不过我觉得这一点很好。而在第八话的时候,她就根本没有出场,一个镜头都没有。

竹熊:这样啊。这可真有意思。动画里还真看不出来。

庵野:我的计算失误也是其中一点原因吧。第六话的情节发展得太快了。

竹熊:第六话太快了?哦,第三新东京市决战那一话啊。那氛围简直就是最终回的感觉啊。

庵野:在创作《EVA》的角色的时候,我是这么想的:明日香的话,凭“你是笨蛋吗?”和“chance”这两句台词就能受大家欢迎。丽的话,就凭第六话的“你不会死的,我会保护你”这句台词,还有就是最后当她说:“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的时候,真嗣回答她:“微笑就行了”,然后就让她露出笑容,我感觉这样的话她就能博得人气。我就是用这两点完成了绫波丽这个角色的。但是后来我才发现不对劲,我想一旦她在那个时候和真嗣进行交流的话,这个角色的生命不就结束了吗?所以在那一瞬间,丽曾在我心中死过一次。

竹熊:已经没有可以表现的东西了。

庵野:没错。当时我就觉得这个角色真的完了。

竹熊:原来如此。难怪那之后她的人际关系好像倒退了一步。

庵野:嗯。圆谷拍的《杰克奥特曼》里面,当乡*和地球防卫队的伙伴和好的时候,我就想:这下他应该能顺利地和别人交往了吧,结果下周那一集里,一开始的时候他又和别人闹了矛盾。丽的情况就和他一样。我这么做其实也是因为我不信任他人,害怕与他人交流。

*:乡秀树,《杰克奥特曼》的男主角,杰克奥特曼人间体。

纠结

竹熊:所以《EVA》中的确有一些令人感到很不畅快的地方。比如正当我觉得真嗣终于对别人敞开心扉的时候,他却又变成了之前那个阴暗的少年。丽也是这样,经常前进一步之后又倒退两步。

大泉:然后那个向别人敞开了心扉的绫波丽不是被杀死了一次吗,这可真不错。新登场的绫波又变回了以前那个冷淡的、令人苦恼的女生。

竹熊:我以为那一定是庵野先生有意而为之的。也就是说丽作为克隆人其实被杀死也没关系。所以当主人公意识到变回了原来那个阴沉的女生的是另一个绫波丽之后,他就能发现丽其实是没有实体的克隆人。这样的话真嗣和观众就会感到震惊。我觉得庵野先生在制作的时候是考虑到了这点的。

庵野:啊,我想的可能和这个有点相似吧。因为我一开始就想把丽杀死一次的。

竹熊:好不容易和真嗣有了新的进展,却又变回了原样。这可真让人失望啊。

庵野:一直以来备受大家疼爱的绫波丽即将在本周和大家告别。下周开始,新·绫波丽(笑)将重新登场。

竹熊:但是这种角色实在太不合情理、太悲剧了吧?她根本无法凭自己的力量来改变自己。

庵野:关于丽,我也是纠结了很久。究竟是把她当成人,还是非人的东西呢?我一直找不到答案。丽这个角色,是离我自己最近同时也是最远的角色。刚开始的时候,我的确是从某部漫画中借鉴了一些东西来创造这个角色的。我把那部漫画中的两个角色加在一起,然后在自己心里除以二,就得到了绫波丽。就这个意义来说,丽的角色原型的确是存在的。

竹熊:贞本义行先生的人设也很不错。

庵野:嗯。总之我就是想削弱她的存在感。我对绷带倒是没什么感觉,但是大家看了阿贞(贞本义行)画的缠了绷带的丽之后,都说“这个角色真不错”。我就想原来如此,这样才能受欢迎啊。我自己倒是挺纠结于美里的。而明日香的话,纳迪亚换个发型就行了(笑)。

大泉:您太会开玩笑了。

————《庵野秀明·偏执狂·EVANGELION》第四章

00 绫波丽

我因为上述理由而沉迷于这个故事的决定性因素就是第十四话《SEELE,魂之座》中丽的诗一般的独白。无数个丽重叠在一起。她不停地问到:

“这是谁?这是我。我是谁?我是什么?我是什么?我是什么?我是什么?”

“‘自己’究竟是什么?”这个问题正是精神分裂者的最根本并且最原始的苦恼。

“……人类能够体验到自己是客观存在的、能够生存的一个整体。也就是说在日常环境中,他作为明显的从世界的残余中区别出来的存在来体验自己,并且绝不会怀疑自己的同一性(identity)和自律性。(中略)但是,有时情况并非如此。即使是在日常的生活环境中,也有人觉得自己并不是客观存在的,他会觉得自己已经死了,并且无法清晰地从世界的残余中将自己区别出来。于是他不断地怀疑自己的同一性和自律性。”(Laing,《分裂的自我》)

精神分裂者之所以会精神分裂的理由,就是因为这个同一性·“我之所以为我的理由”的不稳定。不发狂的、正常的人在生活中不会有这种苦恼,他们甚至想像不到这种苦恼的存在。因为他们觉得自己之所以是自己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但是精神分裂者却从这个如此理所当然的、根本的问题开始就栽了跟头。

“他缺少对于自己在时间上的持续性的体验。他没有能力去强烈地感受到自己始终是一种完整的存在。他觉得自己并不是一个实体,无法发现构成自己的素材是真正好的、有价值的东西。而且他觉得自己是从自己的身体中分离出来的一部分。”(Laing,《分裂的自我》)

丽在探求自己为何物之前先探求人类为何物。

“人是什么?是神造出来的东西吗?是人造出来的东西吗?”

然后丽解析了自己。

“我有的东西是生命,心,心的容器,插入栓,那是魂之座。”

她的内心之中明显存在两种不同的自我形象。一个是由神创造出来的完美地活着的人类,另一个则是被赋予生命的人造人类。她觉得自己属于后者。所以她解析了自己。人造人类被分解成了生命、心、心的容器,即肉体这些零件。由于她的心“没有能力去强烈地感受到自己始终是一种完整的存在”,所以她把她的肉体称作“容器”。这只是一种物体。

“我是自己,这个物体是我自己,创造自己的形态,能够看到的我,但是我好像又不是自己,非常奇怪,感觉身体正在融化,我变得无法理解……”

她在这里的所有发言都极具精神分裂的特征,如此完美和典型,简直让人以为她是教科书中的存在。但是,这时我好像突然被别人叫到了自己的名字一样,紧张地颤抖起来。在看完了第十四话之后,我稍微哭了一会儿。

丽是精神分裂者。她是如何陷入同一性的不安之中的?正如之后的故事所描述的一样,因为她“缺少对于自己在时间上的持续性的体验。”她实际上是无数个克隆体中的一个,她在现实中就发生了分裂。因此她无法感受到确实存在的自己。

但是在故事中,她并不是因为自己的成长而精神分裂的。作为精神分裂者的她,十四岁的绫波丽这个角色本身就决定了她的成长。她的成长只是为了表现绫波丽这个角色的设定。她的成长是现实中的精神分裂者的成长的比喻。并且,正如她是这个故事的象征一样,她同时也是精神分裂者的象征。

————《 大人不愿懂——野火ノビタ 》

嘛,大抵如此,个中滋味,大家自己体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