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评价电影《血色将至》?

如何评价电影《血色将至》?

《血色将至》(There will be blood)的片名就很有宗教色彩。这里的blood可以是字面意思,结合作品中的亚伯隐喻,可以理解为献祭羔羊时需要见血,"There will be blood"这时就可理解为“献祭即将完成”;但同时基督教中blood也可以表示血亲,即信仰同一教会的都是教中的兄弟,那么“There will be blood”又能翻译成“我们会成为血亲”;把两者结合起来就是第三层更为惊悚的意思:“我要献祭我的血亲”。

关于宗教,电影中还有其他明显的暗示,比如,上映时的海报模仿的是圣经的风格;片名直接取自于“出埃及记”;教会是影片的重要角色;牧场主之名为亚伯;最后甚至借主角之口直接说出隐喻:“我喝了班迪那块地的羔羊的血。”影片第五幕,导演向观众抛出一个谜语:当父子两人初次拜访农场时,牧场主亚伯问候说要不要喝羊奶。那么问题来了,亚伯在这里,该隐在哪?这位老人并没有兄弟。这块地养羊,羊在哪?影片从头至尾都没有出现过羊。谜底在于,我们的主角就是弑亲的该隐。土地就是羊,土地之下的石油原油就是羔羊的血。

宗教与资本的博弈是整部电影的隐线,同时也是剧本绝大部分矛盾的起源。矛盾在一开始便被展现出来:当土地交易达成时,石油商向牧师握手示意,牧师顺势拉起他的双手,开始祷告,后者则不耐烦地挣脱开来;牧师希望石油商在开采石油的第一天向群众示意自己的存在,后者则毫不理会;牧场主因宗教原因体罚他的女儿,石油商因此当面威胁他;牧师希望要回自己建教堂的钱,石油商二话不说,打了他一顿;石油商为了建成油管所需的最后的一块的地在一个虔诚教徒手里,正是这个教徒,使他不得不向教会屈服;为了金钱与地位,牧师强迫石油商承认自己抛弃了孩子;为了金钱与地位,石油商强迫牧师否认自己的信仰。

但是,矛盾的必然性在哪?牧师对石油商的敌意很好理解。在石油商到当地之前,那里的人通过宗教组织在一起;而当石油商带来自己的工人与工人的家庭时,他们有了另一个选择。他们完全可以通过商业活动组织在一起。比方说,对于这些外来的工人,当地人可以向他们出售粮食及生活用品。如此一来,宗教的组织力量就变弱了。从象征的视角来看,整个美国一开始是一个清教徒建立的基督教国家,靠着对上帝的信念与教会的力量,偏远地区的人们聚集在一起,相互帮助;而工业化的到来打破了这一切,资本的原始积累成为时代的主题。从淘金热到石油热,人们开始不需要上帝,只需要无尽的物质欲望;社会不再需要宗教来维系,工业生产关系很好的弥补了这一空缺。当地下的石油喷薄而出之时,喻意羔羊被宰杀,祭品已经准备完毕。然而,享用这一祭品的人是石油商(资本),而非牧师(宗教)。

在此基础之上,牧师所做的一切便合理了。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向石油商要钱来修教堂;当石油商召集村民时,他还当众发问,未来教堂的位置在哪里?此外,他还积极拉拢石油商带来的工人,试图将他们拉入教会。当然,一切的努力在石油商踏入教堂的一刻就变得毫无意义。影片刻意把当地教会The Third Revelation往邪教的方向描述,正是这股“歪风邪气”导致石油商和观众产生厌恶。看看他疯癫的举动,上帝让谁灭亡,必先让其疯狂。从这一幕可知,牧师也是一个堕落的人。他靠装神弄鬼获取村民的支持,对自己的父亲恶言相向,在上帝面前公报私仇;甚至仅仅几句话就能让他否认自己的信仰。最终牧师被石油商戏弄甚至杀死,大概也意味着:在人人渴望名利、“礼崩乐坏”的年代里,宗教根本无力与资本博弈;或者说,商业领袖就是新的先知,资本就是新的信仰。(“I am the Third Revelation!”)

再具体谈谈石油商人这个角色。为什么说他是剧中的该隐?因为他有明显的弑亲行为:第一次弑亲,他杀了自己的冒牌兄弟;第二次弑亲,他杀了自己心中的儿子;第三次弑亲,他杀了牧师(因婚姻而成为亲戚,同时也是教中兄弟)。

有的人认为这个角色贪婪,这一点我持有保留意见。首先显然他不贪图物质享受。在片中他从未接触任何女人;当别人要收购他的产业时,他反问,没有了产业我要做什么?那么他究竟渴望什么?听听他自己的声音:“我习惯于竞争,我不希望任何人成功。我痛恨大部分人……有时我盯着一个人看,发现不了半点优点。我想赚到足够多的钱,远离所有人……我看得到人最坏的一面,我不需要深入了解他们就能知道我想知道的。所有的仇恨这么多年来一点点地聚集。”言语之下角色内心的厌世与傲慢已昭然若揭。首先,他憎恨世人;然而,他又渴望从世人那里得到名利;最后,他又想远离世人。在某种意义上,这个角色在病态地追求一种使命感。“资本家是资本的人格化。”早在两个世纪前马克思就如此描述道。而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正是石油商的到来让这片土地开始繁荣昌盛,这或许就是“资本是新的信仰”的现实含义吧。

戏剧始终是关于人的。人有两个属性,一个代表其本源,一个代表目的。前者是人的兽性,即一切初始的欲望;后者是人的神性,即自我赋予的意义以及随之而来的自我改造。这并非简单的善恶对立。戏剧有时需要神性战胜兽性,即赎罪,自我救赎;有时需要兽性战胜神性,即解放,寻找真我。石油商代表的工业资本与物质欲望对应前者;牧师代表的宗教势力与自我约束对应后者;这两人内心的自私堕落对应前者,而两人内心残存的善意对应后者。

普莱维和伊莱两人毫无疑问都是堕落的人,代表着兽性。他们就像一块硬币的两面,普莱维靠石油来获取的,伊莱靠宗教。两人的相互报复也是整部电影的戏剧高潮点:他们都为了名利在痛苦之中说出了自己不想承认的话语。这背后的巧妙便不言而喻:如果普莱维真的仅仅把他的养子当作谈生意的工具,那么他不会在被迫承认自己抛弃孩子时勃然大怒,也不会在孩子离开自己后暗自神伤;如果伊莱真的仅仅是一个靠宗教手段获取名利地位的骗子,他就不会在否认自己的信仰时涨得满脸通红;如果他们真的毫无良知,他们是不会感到痛苦的。他们的痛苦正是来自于内心的神性,来自于心中残存的良知。这就是冲突的根源。人性是兽性与神性的对立统一,这便是戏剧之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