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坏消息,我穿越了,穿成了入宫的秀女。
好消息,选秀那日,皇帝裴明昭突然淡声说了一句:「奇变偶不变」。
然后,我凭着一句「符号看象限」,力压一众高门贵女,成了皇帝的宠妃。
入宫一年,我们琴瑟和鸣。我一直很庆幸,能遇到这样一个同类。
直至烟花第一次照亮红砖宫墙,我开心地哼起歌来:「你是我天边最美的云彩~」
酒意微醺,他含笑问我:「这是什么歌?」
我也笑了:「连凤凰传奇都忘记了?」
他宠溺地看着我:「记得,这首叫凤凰传奇的歌,挺好听的。」
我看着裴明昭英俊的侧脸,心头突然泛起了一丝凉意。
真的会有现代人,不知道凤凰传奇吗?
1.
烟花在天空中不断绽开,映得远处宫墙忽明忽暗。
近处宴席间却灯火通明、酒香浮动,一派热闹景象。
裴明昭揽过我的肩,把我往怀里带了带。
「怎么了?」他低头看我,嗓音温柔,「怎么突然不说话?」
我窝在他熟悉温暖的怀抱里,心底却第一次感到了一丝说不清的违和。
真的会有现代人不知道凤凰传奇是歌手,而不是歌名吗?
「没什么,」不知为何,我下意识没有说实话,「只是想起一点现代的事情。」
抬起头看向满空的烟火,我又觉得,自己心里这点不安,实在没什么道理。
我入宫前,裴明昭便已经做出了肥皂、火药、烟花和不少现代的东西。
只是没听过一个歌手组合而已,着实算不得什么。
我在心里嘲笑自己大惊小怪,慢慢放松身体,额头轻轻抵上他的心口。
「烟花真美啊。」
「是啊。」
「我以前特别喜欢看烟花,大学时在迪士尼看到的烟花,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朕也喜欢。」
我仰头撒娇地看着他:「陛下之前看过最好看的烟花在哪里?」
裴明昭垂眸望着我,眼底映着一点烟花的火光:「大概就是今日吧,能与爱妃共赏,就是最美好的风景。」
这句情话,和往日并没有什么不同。
可能是酒饮多了,在这幸福之中,我却再次感受到了一些难以名状的异样。
仿佛一根仙人掌的嫩刺扎在了心里。
不太痛,但痒,让我很不舒服。
裴明昭一向不爱多提从前。
每次提到现代,几乎都是我在说。
讲堵车、讲奶茶、讲大学时候半夜偷偷煮火锅,讲工作后没什么意义的表格和会议。
而裴明昭,却总是认认真真地听着,偶尔赞同一两句。
再多的,便没有了。
从前,我只当他不爱说话。
一个男人,英俊、温柔、身居高位,却独独宠我。
即使沉默,也依旧愿意认真听我说话,这些都曾让我感到无比的幸福。
可今日,一句偶然间的凤凰传奇,却好像撕开了我心里的一个口子。
口子很小很小,但吹进来的风却莫名地凉。
我在他怀里偏过头,看着他的眼睛,甜甜地笑道:
「皇上,我突然想起,以前都没怎么听你谈起在现代的事情。」
「皇上讲讲,今晚臣妾想听。」
裴明昭抬手轻轻敲了敲我的头,像是无奈,又有些纵容。
然后,他拿起酒杯,抿了一口,才慢慢开口:
「朕从前的家,在一个挺贫穷的村子里。那时候家庭条件不太好,朕常常被人看不起。」
「朕的书被同学泼过墨,在学校也受过欺负。那时候,日子过得很不好。」
「后来拼命念书,才总算考了出来。考上了 B 大的化学系,博士还没念完,便到了这里。」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静,像是在讲一段已经过去很久、早就不痛不痒的旧事。
我怔怔地看着他,一时没说话。
他看向我,又宠溺地摸摸我的头:
「还好朕先来了,」
「当年选秀,才能把你留下。」
「否则,你在这个时代,说不定还要吃苦。」
我猛地抱住了他,心疼地摸了摸他的背。
他也抬手抱住了我,掌心的温度从发顶一点点落下来,暖得惊人。
那股热,仿佛一下子把我心里的嫩刺烫没了。
在现代时上网冲浪太多了,才会疑神疑鬼。
我心里好笑地想。
刚才有一刻,居然有些怀疑裴明昭是否真的是穿越过来的现代人。
2.
那天烟花夜宴,我们都喝了不少。
我醒来时,裴明昭已经去了早朝。
帐幔半卷,窗外天光透了进来。
我坐起身,想起昨天那点莫名其妙的怀疑,又觉得有些好笑。
自我入宫之后,裴明昭便主动提起,免了我的早起伺候。
他说我在现代熬夜多,不必学旁人天不亮就起来,让我可以多睡一会儿。
我仍旧不习惯让宫女近身伺候,自己洗漱完,便坐到案前,着手拟税制改革的章程。
裴明昭是化学博士,能把一些现代的东西带过来。
他给出的方子,工部总能很快试出成果。
而我在现代,是管理学出身。
虽做不出那些东西,却尤擅治国之策和管理之责。
每回我提出的策论,他都听得很认真,并且去朝堂上推广。
这些东西若能落到实处,于百姓有益,我心里也跟着高兴。
章程刚写了大半,外头便传来了脚步声,是裴明昭下朝了。
他来栖梧宫里找我,低头看了几眼案上的纸,眼底浮现出一点笑意。
「爱妃,三日前才说过的东西,你今日便出了章程。」
他拿起其中一页,看得更仔细了些:
「有你助朕,实为我朝之幸。」
我抬头冲他笑了:「那当然。臣妾以前在上学时,总是最先交作业的那个。」
他也笑了,把手边那盘桂花糕往我这边推了推。
「先吃点东西吧。」
午间的日光,照得栖梧宫亮亮堂堂。
案上是我写到一半的章程,身边是温柔英俊的爱人,一切都和从前没什么分别。
可不知为何,昨夜我心里那根被融化的嫩刺,又在这时轻轻扎了我一下。
「我究竟怎么了?」我咬了咬唇,暗暗心想。
低头咬了两口桂花糕,我还是闲聊似的开了口。
「陛下以前上学的时候,作业会拖到最后一天才做吗?」
裴明昭点了点头。
我皱了皱鼻子,不满意地晃了晃他的手臂:「陛下,您又敷衍臣妾。」
他失笑,抬手点了点我的额头。
我顺势往下说:「我是好胜心太强。我高中住校,宿舍熄灯后,还要去走廊学习写作业,生怕被其他人比下去。陛下高中住校吗?」
「住。」他点了点头,「熄灯之后看不清,便也休息了。」
这话听着没什么问题。
我低头又挑了一块桂花糕,声音仍是轻轻快快的:「不过,我那个时候写作业到凌晨时,总是会饿。」
裴明昭这次接话很快:「确实如此,高中时,朕也常常写论文到凌晨,饿的时候,就会唤骑手来送些吃食。」
我手指轻轻一顿:「写论文,陛下高中就开始写论文了吗?」
裴明昭微微一愣,随即神色自若地笑道:「朕是说,写那些课业文章。」
我也跟着笑了笑,咬了一口桂花糕,甜得发腻。
「那倒是好。臣妾高中时可没有这个福气,别说骑手了,连包零食都不敢往宿舍里带,生怕扣分。」
他说:「你们管得这样严?」
「何止!」像是想起什么烦心事,我抬起头,怨气满满地说:「就连眼保健操做不到位,都要被老师批评。」
裴明昭掐了掐我气鼓鼓的脸:「做操确实疲累,不过跟着前面的人做,总不至于做错。」
他笑着把还在皱眉的我抱在怀里,轻轻摸了摸头:「好了好了,不生气了。」
我顺势把脸埋在他的怀里,熟练地用头蹭了蹭他的肩膀,没再说话。
然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我的手指却在微微发抖。
昨夜那个一闪而过的念头,忽然间又清晰起来。
一次是记错,两次是口误,三次呢?
我后背莫名有些发凉。
我从他怀里退了出去,刚要说话,太监来通传:
「陛下,工部刘大人求见。」
我下意识起身恭送,裴明昭却拉住了我。
「爱妃,」他看着我,唇边笑意温暖,「正好。」
「朕今日,要给你一个惊喜。」
3.
「这是……水泥?」
我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东西,头脑里一片混乱。
方才在栖梧宫里,我还在因为那几句错漏而浑身发冷,几乎要认定我的爱人不对。
可转眼间,工部便把水泥送到了我的眼前。
我站在原地,手脚都有些发僵。
我不理解,若是我方才想错了,那些错位、那些混乱、那些怎么听都奇怪的回答,究竟是为何?
若是我没有想错,那眼前的水泥,又是从哪里来的?
两股情绪死死拉扯着我,我一时竟连话都说不出。
裴明昭像是并未察觉,只是含笑揽住我的腰,带着我往前走了几步。
「这水泥,我前些日子便吩咐工部试着做了。」
「今日才总算做成,便想带爱妃来看看,也算是给爱妃一个惊喜。」
他说着,又摸了摸眼前的水泥,语气带着几分少年似的得意:
「有了它,以后建桥修路,修筑房屋,都会更方便些。」
我露出一个自然的笑容,狡黠地眨了眨眼:「皇上圣明,百姓之福。」
裴明昭低头看我,像是很满意我的反应,摸了摸我的头,和我一起笑了。
第二天,我醒得极早。
窗外的天色还没有完全亮透,栖梧宫里一片安静。
裴明昭已经去上朝了,枕侧只剩一点将散未散的暖意。
我盯着帐顶发了一会儿呆,终于还是起了身。
这是我与裴明昭对暗号以来,第一次这么早坐在案前。
我找来纸笔,铺在桌上,提起笔时才发现,自己的手竟有些微微发抖。
我下了笔,一条一条往下写:
不认识凤凰传奇;
从不主动提及现代生活;
高中写论文;
高中山村学校半夜叫骑手送吃食;
分不清眼保健操与广播体操。
写到这里,我停了停。
沉吟了一下,我又另外铺开一张纸,重新写道:
知道现代的生活和物品;
有自己的经历和回忆;
会做肥皂、火药、烟花;
现在,连水泥也做出来了。
我把这两张纸,一左一右并排放在眼前。
看了半晌,也没理清楚。
一边是错漏百出,一边是证据确凿。
我咬着唇,忽然觉得这一切都荒唐得厉害。
如果他不是现代人,他怎么会有自己的经历和故事,又怎么能做到这么多?
如果他是现代人,为何最寻常的细节,他却总是说得七零八落?
我盯着两张纸,心里反反复复地思索着,最后只剩下一个念头。
「裴明昭,你到底是谁?」
外边忽然传来了些声响,我心头猛然一跳。
几乎是本能地,我将两张纸三两下撕碎。
已经来不及找火盆,我四下看了两眼,然后直接把纸塞到了嘴里,咽了下去。
下一刻,门帘被掀开。
我使劲儿咽下碎纸,抬起头,正好对上裴明昭含笑的目光。
他像往常一样,先过来拉住我的手,掌心温热,动作熟稔。
我也如往常一样回牵住他的手,忽然感觉有点悲哀。
无论真相如何,至少有一件事情变了。
我来这个时代这么久,遇到的唯一的同类和爱人。
如今,我却已经没有办法再全心全意地信任他了。
4.
我原本是这样以为的。
直到裴明昭抱着我坐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突然开口:
「朕近来在想一件事。」
我抬头看他:「什么事?」
他低头碰了碰我的额角,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寻常小事。
「女学。」
我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他拍拍我的头。
「朕一直觉得,女子未必就比男子差,若受到教育。」
「只是世俗偏见太深,朝中反对者众多,这事急不得。」
「不过近日,朕已经在慢慢铺陈了,若是再过些年,国泰民安,未必不能成。」
他说得不急不缓,听来像是在心里盘算了许久。
我却连呼吸都轻了一下,心里更加惊疑不定。
女学!
若裴明昭不是现代人,他真的能做到,在帝王之位,心念着女子读书这件事吗?
他会把办女学,当成一件值得慢慢筹谋,值得顶着阻力去推动的事吗?
我原本已经被那些错漏搅得摇摇欲坠。
可此刻,「女学」二字,又把我往另一个方向拽了回去。
若那些发明还只是一些器物。
女学呢?
这不是一个单纯的方子或技术,那是一个人真正见识过、真正相信过,才会想要做成的东西。
那些我以为已经掌握住的线索,在这一刻,竟又全散了。
税赋改革推进得并不顺利。
朝中很多清流老臣仍有顾虑,贪官世家更是明里暗里阻拦。
裴明昭最近忙得很,上朝要和朝臣吵架,下朝还要见人。
我经常一整天都见不到裴明昭。
我心里有些愧疚,裴明昭如此信我、宠我,我却总是不能全心全意地相信他。
可另一方面,近来见不到他,我确实是松了口气。
就这样,日子又突然恢复了平静。
直到半月后,下人来禀,近期天气潮湿,御书房不少折子和书信都返了潮。
我前些日子拟的几份章程,就放在那里。听闻此事,便顺路过去看看。
御书房重地,后宫里能自由进出的,只有我一个。
我过去时,裴明昭身边的大太监已经在指挥宫女,逐个将返潮的折子搬到靠阳的柜子上。
窗子开着,屋子里却还是有股纸页发闷的潮气,连墨香都被压得发沉。
我在御书房里,挑着自己写的章程和策论,一点一点卷起来收好。
御书房很大,我沿着书架走了走,角落里的一个盒子却引起了我的注意。
御书房里的盒子大多贵重而讲究。
只有这个盒子是素色木头打磨的,形状圆扁圆扁的。
不像宫里的物件,倒有点像现代的眼镜盒。
我脚步一顿,心口却没来由地轻轻跳了一下。
不过是一只木盒而已。
我这样想着,手却先意识一步伸了过去。
打开盒盖,里面居然真的是一副眼镜。
细细的金属边框,镜腿纤窄,镜片有点花了。
更刺眼的是,镜腿边缘还沾着一点微微发暗的血迹。
这是一副沾了一点血的女士近视眼镜。
5.
自那天之后,我越发感觉,自己像是踩在一层薄薄的冰上。
日子分明还是和过去一年一样。
我却已经没办法像从前,心安理得地沉浸在这份幸福里。
我不知道自己是更想找到真相,还是更加惧怕真相。
但我接受的教育告诉我,自欺欺人总归是没用的。
若没有接受真相的勇气,可能会承担更加让我难以接受的后果。
那天,我悄悄顺走了那个香槟粉色的细框女士眼镜,没有惊动任何人。
回到栖梧宫里,我把它放在掌心,翻来覆去看了许久。
镜框很轻,镜腿纤细,一看便是女子用的。
边角那一点暗红色的痕迹已经干了,沾在金属框上,像一粒擦不掉的旧污。
这里为什么会出现一个女式近视眼镜呢?
摩挲着镜腿,我最先冒出来的念头是:
「难道,这是他现代的爱人的东西?」
「说不定,他现代已经结婚了?只是从未对我提起?」
我又掰开了镜腿,仔细盯着那细细的弧度看。
一个更加离谱的念头冒了出来。
「难不成,裴明昭在现代,压根就是个女人?」
「他性转过来成了男皇帝,瞒着我,怕我不接受百合之恋?」
有可能,但是这些念头总归让我觉得不太对。
像是一个尺寸不对的齿轮,硬要插进一个机器里,却无论如何都插不进去。
我将眼镜握在手里。
突然间,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从脑海深处冒了出来。
在还没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时,我就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
「或者,这个宫里曾经真的有过一个现代女人?」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好像马上把正确的齿轮按了下去,名为真相的机器仿佛运作了起来。
我的呼吸停滞了一下。
曾经我的那些疑问,好像突然间就有了另外一种答案。
为什么裴明昭知道那么多现代的东西,却总是在寻常的细节上露出破绽?
为什么他对我的过去格外有耐心,却很少提及自己的过去?
为什么他能拿出火药、水泥的配方,但对我给出的东西,他却从来毫无异议地照单全收?
喉咙发紧,我的情感拼命想抗拒这个可能性。
但冥冥之中的预感,又总是把这个可能性死死按在我的脑海里。
我在栖梧宫呆坐了半个时辰,还是在书案上铺了一层纸,写到:
若确实存在一个现代的女子……
她应当近视;
她如今多半已不在宫中。
摸着眼镜上的血迹,我咬了咬唇,又加了一句:
她很可能已经遭遇不测。
最后一笔落下时,我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我盯着这张纸,突然生出一种强烈的冲动。
把纸撕了,把眼镜扔了,一切都当作没有发生过。
只要我忘记这些事,只要我肯装傻。
我就能回到爱人温暖的怀抱中去,回到过去一年高贵又舒适的生活中去。
可我坐了很久,最终还是将眼镜藏到了床底。
我把这张纸送进了火盆,看着火舌舔上纸角,心里慢慢打定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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